从马桶到莎士比亚

      在《我们的大自鸣钟》一文中，我们看到了大自鸣钟的风采，领略到了它独有的风土人情。可正如所有事物都有两面性，丰功伟绩的背后也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何况是一个极为普通的地方。所以，这里，我们将谈一谈被誉为秘密之一的从马桶到莎士比亚。

      古今中外，厕所都有公私之分。公厕，即公共厕所，毋需解释。私厕属于室内卫浴装置，最常见的是抽水马桶。在此之前，人们仅用的是马桶，是带盖子的底部封闭且有拎把的圆柱状木质桶，不能抽水，须倒掉内容物后用专门的刷子刷洗。
      清晨，上学大军和紧随其后的上班大军，自上午6点延续到将近8点。两部大军缤纷热闹，夹杂着汽车喇叭声，卖早点移动摊贩的吆喝声，还有买生煎馒头和锅贴的敲打煎锅声，汇成一部令人振奋的清晨进行曲。记得80年代初有一部电影叫《锅碗瓢盆进行曲》，而大自鸣钟人常喜欢说成《锅碗瓢盆和马桶进行曲》，因为在上学上班进行曲中还掺杂着一种“唦唦”声，是刷马桶的声音！清晨，无论大街小巷还是马路，只要有阴沟和水龙头的地方，就有刷马桶的人。他们大多是女性，各个年龄阶段都有，各种文化程度皆然。她们三五成群，倒完马桶后用水清刷，然后搁到墙边晾干，近中午时收回。一般一个家庭需要两个马桶替换使用，有三个的已经是大户了。晾马桶的地方一般是墙角、小弄堂等阴暗处。西园饮食店西墙边有一个刚过一米宽的小弄堂，当地称“夹弄”，整个上午，里面晾满了各式各样的马桶，常不下20只；燎原电影院后墙有一条属于梅芳里的夹弄，也是如此。没有夹弄的，小弄堂也行，都没有的，弄堂深部的屋檐下也是好去处，只要通风避雨就行。说得干脆些，上午的大自鸣钟，是马桶的世界。
      很难想象，一个年轻美丽、穿着时髦的妙龄姑娘（现在应称之为MM），在早晨7点半之前，她那纤细的小手和润滑的臂膊竟然忙于洗刷马桶。可这是事实，是真实的生活，只有接受现实生活的人，才真正快乐。
      马桶，一般女性使用，和男性不搭界。70年代及之前，姑娘出嫁的嫁妆里必须包括马桶。在被子、床垫等堆积的嫁妆中，一定会有一个大红油漆的、镶着金边、配着半圆形铜拎把的马桶，那么华丽，那么稳重。用作嫁妆的马桶被誉为“子孙桶”，它寓意着人们对清洁和幸福生活的向往。
      马桶刷是特制的，用以数十根长约六、七十公分的细竹条，近一端约20厘米处用草绳箍绕扎紧，自然而成刷把，其余的便是刷部。由于细竹片的弹性，使刷部向旁张开，与扎紧的柄部相对而成楔形，故马桶刷又叫“马桶划楔”。细竹条坚硬而有弹性，在皂水的帮助下，向木质马桶的内壁磨刷，有时人们还放入一些碎的贝壳、螺壳等以增强摩擦力，达到清洁的效果。马桶刷一词经常用来讽刺挖苦人，如一个人口头禅常带脏话，就会被说“这个人嘴真臭，应该用马桶划楔刷一刷！”
      在大自鸣钟，马桶盛行于70年代及之前。随着新公房、商品房的建造和电动马桶的推行而逐渐减少，但没有绝迹。如今仍未被拆迁的住家依然使用古老的马桶和马桶划楔。在“消灭炉子”的口号越叫越响以至于普及了煤气之后，又有人大声呼唤“消灭马桶”，可这个愿望没有实现，抽水马桶至今没有普及，这是大自鸣钟人最大遗憾。
      马桶属于女性，男人们呢，当然上公厕了。大自鸣钟的公共厕所大致可分几种：一种是单纯的男小便池；另一种是单纯的倒桶站，又称毛屎坑，仅倒马桶所用；还有的就是集小便、大便和倒桶一体的大型公厕。其中小便池和倒桶站较多，大型公厕较少，同时配有女公厕的就更少，长寿里中部有一个，南英华里近解放铜厂处有一个，其它地方便少见了。在大自鸣钟，公厕一般是供居民使用，不提供给过路人，所以它们不仅少而且难找。有一首顺口溜正能反映如此状况：“老头帮，修棕梆，一修修到草鞋浜，觉着下头硬邦邦”――看让尿给憋的。用上海话吟诵更具韵味。
      公共厕所利用率很高，以综合的大型公厕为甚。从清晨6点开始一直到9点过后，几乎不会有空闲的时候，尤其是男厕，轻则川流不息，甚者门庭若市，排起长队。大自鸣钟的清晨是这样的热闹繁荣，有首民谣正能反映这一场景：“一排排，一行行，排着队伍上茅房，茅房是个大食堂，又有疙瘩又有汤。”以苏北话吟诵更妙。
      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人口的增多，原来的这些公共厕所已承受不住人们的需求，下水道更是如此，经常出现堵塞和漫溢的状况，尤其是在夏秋的倾盆大雨后，往往演绎出“奋勇向前”和“激起民愤”的壮观景象。由于大自鸣钟的弄堂大多呈“圭”字形，公厕则一般位于顶部或第一个十字的交叉处，所以雨后的漫溢会给居民带来很大不便。智慧风趣的大自鸣钟人将一首电影插曲加以改编来描绘厕所的漫溢给居民造成的不良影响：“向前进，向前进，跑到弄堂口，摔了个大跟头；爬起来，摸摸头，有个大勃瘤；想想真难过，快去跳黄浦；不能跳，不能跳，家里孩子多，还有个臭老婆。”用苏北话更具魅力。一件事物，从一个角度看，可能很丑陋，或令人痛苦，当换个角度，或许会很有意思，甚至会带来快乐。大自鸣钟人虽然贫穷落后，但他们是快乐的。
      为发扬“愚公移山，改造世界”的伟大精神，实现“自力更生，奋发图强”的雄心壮志，大自鸣钟人民联合起来了！在复原军人鲁格里、退休工人周克拉、集“四类分子”和“走资派”于一身的尤扁头的倡导下，组成了一支十多人的清扫大队。雨后，他们手执长竿、扫帚和水桶，依次在各弄堂的厕所清扫。这当然是不计任何报酬的，可这又是怎样的伟大和幸福啊！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共产主义的精神！在这样的剧情下，大自鸣钟的艺术家们又一次将一部电视连续剧的主题歌重新填词了：“啊战友，你乔装改扮深入女厕所去战斗；啊战友，你机智灵活男女厕所显身手；啊――厕所在想你招手，粪坑在前头！厕所在想你招手，粪坑在前头！（重复，雄壮地）”这虽然风趣幽默得有点过头，可在绝大程度上反映了真实面貌。
      契诃夫认为，现实主义文艺应当描绘真实的自然，也可以是粪堆。很多人反对，因为粪堆不具审美价值。其实一件事物是否美，不在于它自身，而在于我们怎样看待它。美，属于审美者。莎士比亚说：“自有戏剧以来，它的目的始终是反映自然，显示善恶的本来面目，给他的时代看一看它自己演变发展的模型。”这，就是我撰写本篇的始动力。

                                                                                                 吕  刚
                                                                                                 2009-3-12
                                                                                                 入选散文集《留住美好》（续篇）